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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调查丨我在国内留学

作者:pt游戏官网 发布时间:2020-12-19 22:06 浏览次数:

  晚上11时,一天即将结束,但对于北京市东三环附近的一座写字楼里的一些人来说,一天可能刚刚开始。白天写字楼里每个楼层都忙忙碌碌,夜晚只有三楼的两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一群正在上网课的年轻人,因疫情而无法出国的中国留学生,他们原本并不相识,却因共同的命运走到了一起。他们的作息是按照大洋彼岸的时间,此时,美国纽约是上午10时,英国伦敦是下午3时。

  这间名为“灵感实验室”的共享自习室,是由18岁的侯博瀚和他的两个小伙伴创办的。从9月份开业以来,先后有30多位留学生付费在这里学习,他们大多是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日本等地学校的留学生,除了上网课和自习,侯博瀚他们还会不定期地组织一些分享会和聚餐等活动。

  两间一共50多平方米的自习室里,共有20张桌子,走廊上的休闲区提供24小时免费咖啡,办公楼里的淋浴房也可以24小时使用。

  夜里上网课,白天做作业,睡觉只能抽空,昼与夜的概念在这些同学半年的生活中变得模糊不清。

  教育部今年3月公布的统计数据显示,目前中国海外留学人员总数约为160万人。但新冠疫情在全球暴发以来,很多人选择回到了国内。随后,美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各国多所高校陆续宣布,2020年秋季学期,教学与考试将改为全部线上,或者采取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方式进行。伴随着各国疫情的发展和不断变化的签证政策,很多中国留学生原本的求学之路遇到了阻碍。

  王徐婉琪:我目前就读的是美国的南加州大学,然后还有香港的香港科技大学,以及意大利博科尼大学,三个大学一起的一个联合项目。

  自习室的点子是博瀚先想到的,高中同学王徐婉琪和王采衣是他第一时间找到的创业伙伴。

  婉琪和采衣申请到的都是商科专业,也都有实习或者学生创业的经验,对于疫情以来不得不在家自学的状况,她们同样感到苦恼。

  博瀚告诉我们,从高三下半学期上网课开始,他已经几乎一年没有进过校园了。这是他记忆中待在家里最长的一段时间。他准备了一本笔记本,把每天要做的事情都详细地列了出来。

  侯博瀚:就比如说昨天的,time managerment(时间管理)是因为我近期需要去重新规划一下我的日程表,因为我又新多了好多事儿。第二个是fill up some reflectios(写反思),就是我有喜欢写反思的习惯,我写的具体的那个reflection(反思)就是关于饮食还有去联想参观的,然后第三个就是reading(阅读),我昨天给自己的任务就是读一下这本书,就是《公众舆论》。

  2019年12月,博瀚收到了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化学专业的录取通知,本来他应该在今年9月飞抵美国,开始自己的留学生活,但因为疫情,一切都改变了。

  从疫情暴发以来,部分国家改变了签证政策,像博瀚这样被取消或者延期签证预约的状况不在少数。为此,也有同学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入境第三方国家申请签证。但双边隔离及等待面签,至少需要花费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对博瀚来说,这是他不想付出的代价。

  去不了美国,摆在博瀚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休学,或者通过上网课的方式成为大一新生。

  侯博瀚:对,主要还是我自己做的。我其实还是挺看中大学第一年的,我觉得这第一年最好还是能够去跟校园多接触,然后去多参加一些学校社团活动,然后多去交朋友。也比较巧的是,跟我家长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他们也挺希望我休学的。

  侯博瀚:主要是觉得可能上网课的话,好像这个学费花得不太值。他们也觉得上网课教育效果不是很好,然后还有就是我的作息会非常颠倒,然后他们会在乎我的健康。

  博瀚就读的是某所公立中学的国际部,今年准备出国留学的应届毕业生有220多人,像他这样选择休学的有30人,其他大多数同学都是以网课的方式开始了自己的大学生活。

  婉琪没有递交休学申请,第一个学期她选择了5门课程。由于时差的关系,每周她需要拿出4个凌晨来上课,小组讨论也几乎都在晚上,而白天,她还有大量的作业和阅读需要完成。上午9时,我们找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学习了。

  因为疫情原因,很多国外的大学都缩短了秋季学期的时长,婉琪原本18周的课程被压缩到了13周。

  王徐婉琪:其实这段时间还可以,然后最忙的时候我应该没有时间参与采访。因为我其实刚刚在这周三的时候考完了我第二波期中的最后一门,就是数学,等到再继续我就要考期末考试了,我们考试特别密集。

  王徐婉琪:会去担心,如果我选择了Gap Year(间隔年),那这一年我完全是一个独立的状态了,那我需要自己去做很多决定,我自己需要对我自己承担更多的责任,那会去担心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就是突然在我高中结束的这个阶段,就去完全地安排我自己一年的这样一个生活。

  无论是网课,还是休学,无论是婉琪、博瀚、采衣,还是更多的留学生,无法走进真实的课堂,身边没有了老师、同学,当一切需要独自面对,他们的困惑也是共同的。

  这是中国儿童青少年基金会“护航计划”组织的一个线下活动。“护航计划”是专门针对留学生群体的公益项目。为了了解这段时间来同学们的诉求,项目组邀请了十几位无法出国的留学生,大家交流的主要话题就是疫情期间的生活状态。

  昼夜颠倒的作息、远离校园的孤独感,是留学生们抱怨最多的问题。他们想要与同龄人交流和碰撞,期待有归属感的社交环境,更希望在无法走出国门的这一年当中,能够不虚度时光。“护航计划”给同学们提供着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博瀚、婉琪和采衣也在用自习室的项目尽量弥补着自己的遗憾。从7月到9月,三个人不断地修改方案、寻找场地,预算从最初的50万砍到了7万,这其中包括了第一个月的租金和押金。

  算下来,这些钱只能租到20个工位,平均一个工位的月租金是1750元,而三个小伙伴发布在微信群里的推广价是1800元,为数不多的差价用来日常维护和组织活动,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盈利。

  目前在国内,像灵感实验室这样的学习社群越来越多。有些是企业商业运作的,有些是公益组织免费提供的,也有些像博瀚他们这样,是同学自发创办的。这些学习环境给无法走进大学校园的留学生们提供了一张暂时的课桌,但本该属于他们的留学生活何时才能真正开始呢?

  李俊峰,美国得州大学电影专业的大一新生,也是选择在国内以上网课方式学习的留学生。这个学期,他选修了3门课程,每周一和周三上课,共12个小时。

  李俊峰:因为疫情大家的紧张感已经渐渐过去了,如果你现在不抓住这个紧张感,可能慢慢就没了,比如说你要到明年年末的时候再来问大家,你上网课有什么感觉?大家那时候可能都已经出国了,可能打了一针疫苗就出去了。

  俊峰准备拍摄一些短视频,记录自己和朋友们正在经历的特殊的“留学”生活。而在今年年初时,他已经有过类似的尝试。

  李俊峰:我让每个我的同学录了一段话,我给他们提了几个问题,大概的问题就是,比如疫情给你带来的变化是什么,然后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是在疫情之后想实现的?那个时候大家预测得还比较乐观,就预测说可能四、五月份就结束了,然后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回来上学了。

  这个面积不大的演播室是俊峰以前常来的地方,也是因为这段经历,他申请大学时选择了电影专业。

  李俊峰:后面也有布可以拉下来这个样子,这是我高中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一个环境,但是到大学之后可能还能有更大更好演播室。

  李俊峰:目前还没有,因为疫情的关系没有出国,在家上网课嘛,没有办法出去的话,这方面的资源其实也接触不到。所以我现在在做在拍的东西,也是希望能多少弥补这方面的遗憾。

  俊峰现在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去跟各种留学生朋友聊天,为他要拍的视频搜集素材。但什么时候正式开机,他还没有确定。

  李俊峰:我觉得一上大学就休学不行,我今年本来上这个网课,尤其高中的时候,我都是最后一学期的网课了,本身精神状态就很放松,我再把自己休半年学,在我没有目标的情况下休半年学,那我还会学习吗?我真就这么想的,我说我到时候还怎么学习啊?我觉得我都丧失学习能力了吧?

  李俊峰:上网课习惯了就好,但我清楚我不能一直是这个状态,我需要体验一下大学校园那个状态,我需要学习到一些深入的东西。而且我交着一样的学费,那边的设备我都用不到,电脑、相机、绿幕那么大,我都用不到,好亏。

  洛杉矶时间的晚上7时,北京时间上午10时,婉琪准备上线了,今天她参加的不是正式网课,而是南加州大学中国留学生社团组织的一次活动。通过视频会议软件,学生导师会为新加入的社团成员解答职业规划方面的疑问。

  婉琪的社团活动导师黄天岳是商业管理专业大四学生,目前在洛杉矶上网课。因为不想错过实习,今年他一直留在美国,也因此拿到了明年正式入职的机会。

  没有开学典礼,也没有进入过校园,书柜里的校园卡是唯一能证明婉琪大学生身份的物件。

  王徐婉琪:现在疫情的情况导致我其实是在开学一段时间以后,才收到这样的一个东西,它其实也是目前家里面所有的,唯一一个我跟大学之间的这样一种联系,所以是个很宝贵的意义,平时坐在这里上网课的时候,也会去看一看这个东西,提醒自己这样的一个身份。我记得印象特别深刻,之前还跟教授开玩笑,我有可能是南加大唯一一个从来没有去过南加大校园,但是最后拿到毕业证的一个学生。

  和其他大多数同学不同,婉琪四年的本科会在三个国家分别完成。如果一整年都在国内上网课,她很有可能错过在美国学习的机会。而现在她对于南加州大学校园的概念,只能全部来自迎新活动时的在线直播和学校官网上的照片。

  王徐婉琪:我觉得会吧,但是比较大的遗憾,应该还算不上。最大的遗憾可能还是经历方面的,就是我缺失了一个,在大一的时候去到一个不一样的环境里面,去从零开始去建立一个自己的这种各方面的关系,包括慢慢去适应大学生活,去适应那个文化的过程。过程的缺少就导致我没有办法去锻炼一些能力,我觉得其实这个是最遗憾的。

  俊峰的课不像婉琪安排得那么密集,他得留出很多时间来和朋友们讨论视频的制作。

  李俊峰:比如说今天课堂讲到疫情对你的影响是什么?然后大家在讨论,我就点点头,我不会表达我的观点。我在出国之前我一度觉得,我出国之后一定要表达自己的观点,让外国人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面孔,上了大学网课这个环境之后,我才理解了大家为什么不愿意表达。

  俊峰说,他原本对留学生活的期待是能有机会认识更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但现在,面对着屏幕上一张张刚刚认识的面孔,他觉得自己和他们相隔的不仅仅是14000公里的距离。

  李俊峰:肯定是有这方面原因的,比如一个小组讨论,一个人他大可以把麦克风一闭,就不参与这个讨论,但面对面就不一样了,你人就坐在我面前。

  单嗣平正在伦敦大学学院攻读历史专业的博士学位。因为身体原因,他不得不在3月初提前回国。然而,就在回到北京两周之后,他突然收到一封邮件,宣布学校暂时关闭。

  那个时候,单嗣平正准备自己的毕业论文。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到国内治病,同时完成论文的最后部分,随后等待2021年2月的答辩,明年夏天前,他就可以拿到博士学位,开始工作。

  单嗣平:当时我订的机票是6月15日回英国,回去的时候我就想说,差不多那时候论文写完了,回去一交,然后剩下三个月我改改,9月15日正式交,当时是打着这样的一个谱。

  疫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意料,单嗣平的计划也彻底被打乱,无法回到英国,无法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为了继续完成论文,他只能求助还在英国的同学们。

  王一婷:当时我住在我朋友家,我朋友还叫了另一个朋友来,做了丰盛的菜放在桌子上,然后开了瓶香槟,放了一台电脑,我们三个人就坐在那里,特别有仪式感,戴着那个学士帽,就坐在那里,看毕业直播。

  王一婷:其实有一点点。我们是最寂寞的一届学生。虽然别的毕业生都会这么安慰你,我们都没有这个机会的,但是你反问一句,你想有这个机会吗?他们说不想有。

  王一婷,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本科2020届毕业生,同时也是耶鲁大学2020级的研一学生,目前她在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以国际交换生的身份学习。

  王一婷:我们有一部分是网课,有一部分是清华这边的课,清华这边的课,可以换学分,换过去,所以如果是清华的课的话,是周二、周五,我就会来这边上课,网课的话就是自己在宿舍里面上课,上课方式叫混合方式吧。

  王一婷所说的混合方式是目前国外的一些大学在疫情期间采取的一种临时应急方案。当地时间6月30日,美国康奈尔大学宣布,将与全球十几个地点的学术机构进行合作。符合条件的国际学生可以在他们所在的国家或地区的当地大学就读,同时参加康奈尔大学的线上课程。当时,原本已经打算在国内上网课的王一婷也看到了这则消息。

  王一婷:所以我们看到这个消息就说还有这种操作,我们就给学校发邮件,就说我们可不可以也这样在国内学校上课。学校就说那我们去联系一下。等了十多天,等到我们确认下来,可以有这个机会的时候,已经8月底了,在清华正式开学前几天,我们才赶紧办各种手续,核酸检测,才到北京。

  目前已经有包括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在内的多所高校,通过与境外合作高校签订交流协议等方式,接收中国留学生在国内借读学习。

  王一婷还处于刚刚步入新学校的阶段,也还有时间去享受自己的爱好,像单嗣平这样的毕业生已经不得不面对找工作的压力。

  除了写论文,单嗣平回国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在了公益活动上,包括借助公益组织平台,帮毕业季的同学们寻找实习机会。

  单嗣平:肯定是不太好的,英国那边还有国内这边,我觉得英国更明显,很多的实习就被取消了,从我们同学的反馈来讲还是很严峻的。一方面是联系企业,一方面我们最近也在策划一个活动,用商谈这种形式,把滞留的留学生,包括一些我们国内大学的同学们集结起来,然后给大家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邀请一些用人单位的人过来,如果他们在这个过程之中,发现了他们比较中意的同学的话,他们可能会给这些同学提供一个实习的机会。

  刚刚参加完考试的婉琪,时间上更宽松了,她报了一个街舞私教班,学舞的费用是她自己带英文家教赚的。她说,如果没有这次疫情,她可能永远没有时间来完成小时候的这个梦想。

  王徐婉琪:我是从高中开始就觉得,我自己其实已经被卷入一种非常快的节奏里面。我们其实是一直在被卷着走的,你不去加入或者适应这个节奏,你就是被抛弃的那个人,这一次疫情其实就是给了我一个非常好地去反思的一个时间。它是一个让所有人被迫都不可以再按照他原本的节奏,或者原本规划的路径继续生活,它就好像给这个世界按了一个暂停键一样,这个时候可能相对来说,我的心态就会更放松一点,好像我落下了又怎么样,好像也没我所想的那样的可怕。

  随着冬天的到来,这个学期即将结束,婉琪、博瀚和采衣准备把自习室暂停一段时间。为了纪念这段特别的生活,博瀚写了这首标题叫《纯洁》的诗。

  侯博瀚:自己一直把自己看成是2024届,突然变成2025届,这个转变心里头很难接受。但是后来想了一下,觉得在人生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节奏。没有说非要追上他们,或者必须要比他们快怎么样,这些都好像看来不是那么重要了,按照自己的规划来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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